AI 版权机器人错杀了开源游戏：Luanti 被 Google Play 下架的荒诞一周

原文来源：Luanti Blog — 开源体素游戏平台 Luanti 被一份没有指明任何具体侵权资产的 AI 版权通知从 Google Play 下架，而这类通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

Luanti 的 Android 应用从 Google Play 消失了。原因不是违规，而是一份由 Tracer.AI 代表微软提交的 DMCA 通知，声称 Luanti 侵犯了 Minecraft 的版权。整份通知唯一的依据是一个版权登记号——US Reg. #TX 8-192-097，Minecraft Java 版 1.9 的注册——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说明，也没有指出 Luanti 到底用了哪些"侵权资产"。

一个"没有资产"的游戏引擎

Luanti 是开源体素游戏创作平台，前身是 Minetest。它本身不捆绑任何游戏和素材：玩家从社区目录浏览、下载、游玩别人做的游戏，或者直接进多人服务器——社区里有偏重生态探索的沙盒游戏 Asuna、俯视射击的 Extra Ordinance、激光解谜的 Lazarr!、3D 滑块解谜的 Klots 等等，全来自不同作者。项目是非营利的，由社区志愿者维护，允许任何人查看源码、修改、学习、再分发，甚至可以把用 Luanti 做的游戏放到 Steam 上卖。它在欧洲很多学校里被当作教育工具，因为自由和可定制性，降低了把创意变成游戏的门槛。

被指控侵权最讽刺的地方在于：Luanti 引擎自带的所有贴图，一篇博客就能列完——全是工具性质的占位纹理，字体等素材都在许可证文件里标注了来源。它以前确实捆绑过 Minetest Game，但 2023 年 12 月就移除了，现在也是像其他游戏一样从客户端内下载，且 Minetest Game 的所有素材都是原创、许可证合规的。社区上传到 ContentDB 的内容由志愿者人工审核，项目还主动在调研用感知哈希算法做自动版权标记——但明确要求"最终决定必须由人来做，不能依赖可能出错的 AI"。Luanti 官方也给了权利方一个正确的渠道：如果认为 ContentDB 上的某个游戏侵权，应该针对那一个游戏提交 DMCA 通知，而不是对整个平台开炮。

DMCA 通知是怎么运作的

DMCA（数字千年版权法案）是美国法律，它规定了 notice-and-takedown 流程：Google Play 这类平台为了免于承担用户上传内容的侵权责任，收到通知就会下架内容。这套机制默认平台"先下架、再听证"——通知方几乎零成本，被通知方要花数周申诉。

这次的通知声称 Luanti"未经授权使用了 Minecraft 的版权资产"，但既没说哪个资产，也没给证据。Luanti 官方指出：引擎本身不附带任何游戏，哪来的侵权资产？

Tracer.AI：用 AI 加速"误杀"

Tracer.AI 自称"下一代品牌保护平台"，用 AI Agent 监控数字渠道、自动检测侵权，让品牌"更快更准"地清理侵权内容。他们 2024 年的博客吹嘘"下架速度快 85%""审查速度快 6 倍""月下架量多 44%"。

速度是快了，准头呢？这不是它第一次失手：2023 年 3 月，同一家公司就以同样理由举报过 Luanti，Luanti 提交反通知后，46 天才恢复上架——而 DMCA 第 512(g)(2)(c) 条规定，平台在收到反通知后 10 到 14 个工作日内就应恢复内容，Google 显然没当回事。今年 2 月，独立游戏 Allumeria 也被 Tracer.AI 以微软名义从 Steam 下架，直到公众舆论发酵、微软撤回通知才了事。

体素不属于任何人

"3D 立方体游戏"这个概念当然不属于任何人。Minecraft 自己都受 2009 年的 Infiniminer 启发，后来的 Hytale 说明方块游戏是一个完整的类型，Minecraft 只是其中一员。Luanti 的历史也证明了这点：2010 年由 celeron55 以 Minetest 之名创建，灵感正是当时刚发布的 Minecraft Alpha——目标是做一个在低端硬件上跑得更流畅的体素沙盒，2011 年开始做 Lua 模组 API，2024 年更名为 Luanti。Mojang 和微软有权维护自己贴图资产的版权，但把 DMCA 当成垄断整个游戏类型的工具，就是滥用。

我的一点感想

这个案子最荒诞的地方在于流程的自动化：AI 生成通知 → 平台机械执行 → 项目方花费数周申诉。通知方零成本，被通知方倾家荡产。Luanti 是无收入的开源项目，撑得住；如果是个靠应用收入吃饭的小团队，下架一个月可能就倒闭了。Luanti 官方还提到一个现实风险：应用长期下架期间，用户可能转而下载来路不明的第三方修改版，那才是真正的安全隐患。

DMCA 的 notice-and-takedown 机制设计于 1998 年，为的是让平台快速响应侵权投诉，同时用"虚假陈述担责"条款威慑滥诉者。但当投诉方是拿着客户钱、按量计费的 AI 执法公司时，"虚假陈述担责"约等于不存在——它们提交一千份通知，错杀九百份也毫发无损，被错杀的人却要为每一份通知付出数周时间和申诉成本。

AI 版权执法的大方向未必错，但自动化必须配上追责。Luanti 的博客里有一句话说得很好："如果一个公司可以反复提交同样的 DMCA 通知而无需解释或证据，让项目数月处于下架状态，那这个系统就是坏的。"它还会继续坏下去，除非有一天，发错通知的人需要为别人的损失买单。